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皖江学人论证: 吴楚鸠兹之战爆发于松兹(安徽宿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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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传・襄公三年》载:“楚子重伐吴,为简之师,克鸠兹,至于衡山。” 这条记载,是春秋吴楚争衡皖江地带最重要的史料。自西晋杜预作注以来,长久通行之说,以鸠兹在今芜湖东南,衡山为当涂横望山。此说流传千载,载入历代志书、杨伯峻《春秋左传注》、谭其骧《中国历史地图集》,几成不易之论。

然皖江本土一脉学人,自《太平寰宇记》引出线索,经清代朱书奠基,再由晚清、民国宿松、潜山学人接续推阐,形成一套截然不同的地理假说:鸠兹即是汉庐江郡的松兹,也就是今日宿松;《左传》所记子重进兵抵达的衡山,不是江南低矮的横山,而是古南岳天柱山。

这套学说的根基,首在于朱书《古南岳辨》。朱书辨析岳祀源流,确凿论证:先秦至西汉礼制中的南岳衡山,本是灊县霍山,即天柱山;直至隋开皇九年,朝廷方才下诏,移南岳之祀于湖南衡州衡山。秦代置衡山郡、项羽封吴芮为衡山王,郡名、国名,皆取自天柱这座名山。换言之,在战国、秦、汉初人的观念里,皖西群舒区域的天柱山,才是官方语境里的 “衡山”。

朱书本人审慎,在文末特意做了隔离,他依从杜预旧注,认为《左传》襄公三年的衡山是丹阳境内另一座同名小山,与天柱南岳不可混为一谈。后世宿松考据学者则认为,朱书此处为西晋旧注所囿,未能贯通全部地理线索,于是承接其古南岳的核心结论,而突破他这一层界限,重新串联起鸠兹、衡山、松兹的地理链条。

立论的第一层证据,是地名与古音通假。《太平寰宇记》引《古今地名记》明言:“松兹一名祝兹。” 鸠、祝二字,上古同属侯部,声读相近,古书同音假借本为常例,祝兹即是鸠兹。汉高后四年设立的松兹侯国,并非凭空新设地名,乃是承袭先秦古邑祝兹的旧号。松兹故地,即今宿松;天柱山在宿松之东。对照《左传》“克鸠兹,至于衡山” 的行文次序:楚军先攻克鸠兹邑,而后向东进抵衡山。若是鸠兹在宿松,衡山是东侧天柱山,一西一东,行军次第,方位严丝合缝。反观传统旧说,鸠兹在江南芜湖,衡山在当涂横山,虽也东西相望,但楚军自江汉出兵,远涉大江,深入江南腹地,还要再折返,和吴楚争夺群舒的主战场格局隔阂较远,路线迂曲,不尽合乎情理。

复可附论地名字义。“兹”,《说文》训 “艸木多益”,古常通 “滋”,有滋润蕃茂之义;又《尔雅》云 “蓐谓之兹”,蓐即是厚草芦滩,本指湖泽边丛生连绵的草甸。故而在上古南方滨水区域,邑名取用 “兹” 字,多用来标示湿地沮洳、水草滋生的处所。松兹地处古彭蠡大泽之东、雷池水滨,湖网交错,芦荻弥望,正契合 “兹” 字所代表的湖滨草滩地貌。若鸠兹即是松兹,则 “鸠” 为水边水鸟,“兹” 为水鸟栖息繁衍的草泽滩涂,地名本义恰与湖滨湿地环境一一对应,与历来解释芜湖鸠兹为 “鸠鸟滋生之所” 的训释框架,也能够彼此相通。惟当知晓,“兹” 本不直接训为水多,乃是由草莽滋盛、滩蓐连绵的地貌,连带指向大泽之畔的居邑;这只能作为辅助佐证,不可单独当作定名的核心依据。

反对者最常提出的质疑,是 “鸠兹为吴邑,松兹地处江北,江北群舒故地应当属于楚,不该归吴”。持此假说的学者解释:这种看法,是拿后世固定不变的版图,去套春秋动荡的边境。

考虑到句吴国的立国者泰伯仲雍,在战国初期成书的《左传》中,只提到泰伯仲雍离开周国,没有提到泰伯仲雍到达何处。在战国末期的屈原《天问》中提到“吴获迄古,南岳是止”,认为泰伯仲雍到达南岳(也有人认为《天问》中的“吴”指的是虞舜)。在西汉初期的司马迁《史记》中,表明泰伯仲雍到达荆蛮,创立句吴国,到了周章时期被徙封于夷蛮。在东汉初期的《吴越春秋》中,说的是泰伯仲雍以采药之名到达衡山,荆蛮之地,穿上夷狄的服装。也就是说,泰伯仲雍在衡山驻足立国,周章徙封于夷蛮之时,新的吴国并未放弃衡山荆蛮之地,后来的吴国仍然对衡山荆蛮之地有控制力与影响力,这里一直是吴国的领地,而不断扩张的楚国,首先在这里与吴国发生碰撞。

鲁襄公三年,正是吴王寿梦率领吴国崛起之时,吴国完全有可能在江北彭蠡上游一带设立前沿边邑,以牵制楚国。楚军此番出师,目标便是拔除吴国这座江北据点,攻下鸠兹之后,继续向东,抵达作为地标名山的天柱衡山,再分遣邓廖率领精锐继续深入,整个战事逻辑可以自洽。

考虑到吴国灭亡之后,吴国王室后裔吴芮在鄱阳(彭蠡)一带掌控地方政权,也表征了吴国最后的国都姑苏被楚越联军攻占之后,吴国贵族退回到最初的故地,继续坚守在泰伯仲雍的立国之域(鄱阳就在衡山之南),吴国王室在这里有数百年的人脉基础。泰伯仲雍在衡山立国约一千年后,吴芮在此举起反秦大旗,吴国王室顺理成章的再度控制了衡山地区,之后项羽也就顺水推舟,将吴芮封为衡山王。从这个角度也可以推断泰伯仲雍所到的南岳衡山,指的正是宿松附近的天柱山。(待到刘邦政权稳固之后,刘邦担心吴国王室后裔在这里高度固结的人心,便以强大的武力为后盾,将吴芮徙封于长沙,建立长沙国。也就是说,在西周初年,吴国被强大势力从这里徙封于长江以东,而在西汉初年,吴国又被强大势力从这里徙封于洞庭湖以南。以致于衡山之意被刻入吴族基因,在吴芮成为衡山王的一千八百多年后,吴三桂在湖南衡山起兵,自封为帝)

其次是山川体量的考量。杜预所说的当涂横山,只是一座低矮丘陵,体量有限,不过培塿。子重发动的是楚国精选主力的大战,《左传》郑重记下 “至于衡山”,说明这座山是战区之内广为人知的标志性名山。若仅仅是江南一座无名小丘,似不足以在大国征伐的史笔中单独立名。而天柱山雄峙皖西,自古号为南岳,在整个群舒区域是无可替代的地标,才配得上载入《左传》的这场战事。“衡山” 本义为横向绵延之山,本是通名,江淮间固然可以有多座山共享此名;但在吴楚西线争夺群舒的核心战场,不加限定、单独书写的衡山,理应指向当时天下共知的南岳天柱。

洪亮吉曾作《与宿松文学书》,严厉驳斥松兹即鸠兹一说,核心依据便是笃信杜预注,认定鸠兹必在江南。后世陈尚孚在《皖江古地丛考・鸠兹衡山辨》中回应这一批评:杜预是西晋之人,他所说的丹阳,乃是晋代已经南移、坐落江南的丹阳,并不是春秋时代的丹阳。先秦 “丹阳” 地名,本跨大江、交错于群舒区域,不能拿晋代的政区位置,倒推春秋的疆界。杜预的注解,只是西晋学者基于当时见闻做出的推测,并不是春秋当时留存的原始档案,不宜奉为不可动摇的铁律。

这条异说在方志之中,也有一段曲折的流传历程。清道光八年《宿松县志》在沿革辨讹之中,明确否定松兹即鸠兹,称其 “尤误”,并引《江南通志》的辨说作为支撑。但到民国重修《宿松县志》时,编纂者不再一味排斥,改为并存两说,将 “松兹即鸠兹、衡山即天柱” 这一套说法录入沿革按语之中,使其正式获得方志文本的载体,自此在安庆、宿松乡土文史之中持续传播。

综上,“松兹即鸠兹” 是一套逻辑自洽、富有启发性的乡土考据假说,它把皖江山川、岳祀变迁、地名音变、湖泽地貌熔于一炉,给《左传》这条记载提供了不同于传统注疏的理解路径。虽然没有得到一手先秦史料的证实,但可以作为一说存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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