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于《史记》与先秦史料的泰伯迁吴、荆蛮与夷蛮地域辨析
《史记·吴太伯世家》全篇共计4000余字,开篇528字,内容如下:
吴太伯,太伯弟仲雍,皆周太王之子,而王季历之兄也。季历贤,而有圣子昌,太王欲立季历以及昌,于是太伯、仲雍二人乃奔荆蛮,文身断发,示不可用,以避季历。季历果立,是为王季,而昌为文王。太伯之奔荆蛮,自号句吴。荆蛮义之,从而归之千馀家,立为吴太伯。
太伯卒,无子,弟仲雍立,是为吴仲雍。仲雍卒,子季简立。季简卒,子叔达立。叔达卒,子周章立。是时周武王克殷,求太伯、仲雍之后,得周章。周章已君吴,因而封之。乃封周章弟虞仲于周之北故夏虚,是为虞仲,列为诸侯。周章卒,子熊遂立,熊遂卒,子柯相立。柯相卒,子彊鸠夷立。彊鸠夷卒,子馀桥疑吾立。馀桥疑吾卒,子柯卢立。柯卢卒,子周繇立。周繇卒,子屈羽立。屈羽卒,子夷吾立。夷吾卒,子禽处立。禽处卒,子转立。转卒,子颇高立。颇高卒,子句卑立。是时晋献公灭周北虞公,以开晋伐虢也。句卑卒,子去齐立。去齐卒,子寿梦立。寿梦立而吴始益大,称王。
自太伯作吴,五世而武王克殷,封其后为二:其一虞,在中国;其一吴,在夷蛮。十二世而晋灭中国之虞。中国之虞灭二世,而夷蛮之吴兴。大凡从太伯至寿梦十九世。
王寿梦二年,楚之亡大夫申公巫臣怨楚将子反而奔晋,自晋使吴,教吴用兵乘车,令其子为吴行人,吴于是始通于中国。吴伐楚。十六年,楚共王伐吴,至衡山。
以上说明,泰伯奔于荆蛮,成立句吴,后来,周章成为句吴的国君,虞仲被封于东周国都洛阳以北的夏朝旧都,成为诸侯(最高等级的公爵国家),也就是说,吴国并不算诸侯,或者说吴国不是等级很高的诸侯,后世称吴国为子爵国家(等级在倒数第二位)。而周章的吴国主要是在夷蛮发展,并不在荆蛮发展。在吴国句卑主政时期,虞国被灭。句卑的孙子寿梦从洛阳回吴国之后,自封为王,并与晋国交往。十多年后,楚国攻入吴国的鸠兹(安徽芜湖),到达衡山,之后楚军大败,撤回楚国。后世称寿梦将处于夷蛮之地蛮夷小邦的吴国发展成为对抗楚晋的强国。
《史记 周本纪》 约10000字。关于泰伯的文字如下:
古公有长子曰太伯,次曰虞仲。太姜生少子季历,季历娶太任,皆贤妇人,生昌,有圣瑞。古公曰:“我世当有兴者,其在昌乎?”长子太伯、虞仲知古公欲立季历以传昌,乃二人亡如荆蛮,文身断发,以让季历。
《史记 楚世家》 在最后提到荆蛮一次(鬻熊之嗣,周封於楚。僻在荆蛮,荜路蓝缕),而在《楚世家》中,提到两次荆字,一是荆山,一是荆轲。
《史记 齐太公世家》 提到荆蛮一次(楚成王收荆蛮):是时周室微,唯齐、楚、秦、晋为彊。晋初与会,献公死,国内乱。秦穆公辟远,不与中国会盟。楚成王初收荆蛮有之,夷狄自置。唯独齐为中国会盟,而桓公能宣其德,故诸侯宾会。
纵观整部《史记》,“荆蛮”一词仅出现七次,分布极为集中:《吴太伯世家》独占四次,《周本纪》《楚世家》《齐太公世家》各出现一次。其中《吴太伯世家》开篇就连用三次“荆蛮”,足以证实司马迁笔法严谨、并无笔误,明确认定太伯奔逃之地为荆蛮,而非后世吴国核心的夷蛮。
而荆蛮确实就在后来的楚国地域,现在的大别山周边地区,而且,在大别山的西边和南边的可能性更大,因为司马迁在吴泰伯世家的结尾部分,写的是“泰伯避历,江蛮是适”,也就是说,泰伯所到达之处,是在荆蛮地区靠近长江的区域。
司马迁在《史记》中提到荆蛮,只涉及到两个人,一是吴泰伯,一是楚成王,前者是奔荆蛮,后者是收荆蛮。在司马迁看来,荆蛮肯定不是夷蛮,司马迁不会用两个词表示同一个地名。在司马迁眼里,周章在夷蛮,不在荆蛮。有一个迁移的过程和距离。
夷蛮在哪里,夷蛮就在后世的吴国,也就是江东地区,因为后世的人称寿梦之前的吴国是蛮夷小国。现代考古,在镇江大港发现宜侯土墩墓,在镇江附近也有一些发音为yi的地名,比如仪征市,宜陵镇,应该与司马迁笔下的夷字联系密切。
尤其是,比《史记》早约三百年的《左传》,全书近二十万字,但其中只有一次提到荆蛮二字(窜在荆蛮)。《左传 昭公二十六年》,周国的王子姬朝发动叛乱,兵败被驱逐,王子朝将周王室全部典籍带到楚国。并发布《告诸侯书》,在《告诸侯书》中提到:兹不穀震盪播越,窜在荆蛮,未有攸厎。若我一二兄弟甥舅,奖顺天法,无助狡猾,以从先王之命。毋速天罚,赦图不穀,则所愿也。(现在我动荡流离,逃窜到荆蛮,还没有归宿。如果我们一两位兄弟甥舅顺从上天的法度,不要帮助狡猾之徒,以服从先王的命令,不要招来上天的惩罚,除去我的忧虑并为我谋划,就是我的愿望了。)
据介绍,王子朝到达的是楚国北部的河南南阳地区。王子朝说自己到了荆蛮。
西汉末期的刘向在《别录》里介绍,左丘明把左传授曾申,曾申授吴起,吴起授其子吴期,吴期传楚人铎椒(楚威王的老师)。铎椒传虞卿,虞卿传荀子,荀子传张苍。有学者分析,《左传》擅长写战争谋略,军事分析水平极高,《左传》中的内容很多应该是吴起增补的。
同时这也表明,
吴起从魏国到楚国时,吴起的儿子吴期也到了楚国,并在楚国发展,成为楚威王的老师铎椒的老师。《左传》的
整条传承脉络始终围绕楚地荆蛮区域展开,与江东夷蛮之地毫无关联(不过《左传》的传承中有吴起,吴期,虞卿,可见《左传》与吴人吴族关联密切)
。
在司马迁的叙事体系中,“荆蛮”与“夷蛮”是两个完全独立、不可混淆的地域概念,指代不同区域、不同族群。
结合先秦学术传承脉络,更能印证荆蛮与江东无涉。
如今,从安徽芜湖到太湖,这一方圆约二百公里的江东地区,留存的南浔古镇、周庄、梅里古镇等知名文旅胜地,留存建筑均为明清遗存;苏州泰伯庙始建于五代吴越国时期,均无先秦吴国早期建筑遗存。整个江东地区,仅存能够佐证先秦吴国历史的实物遗存,是广泛分布的土墩墓,尤以镇江大港土墩墓为核心代表。
镇江、仪征、宜陵等地留存的古地名,读音与古“夷”字高度契合,对应先秦“夷蛮”的地域称谓,与荆蛮的楚地属性完全区分。江苏句容土墩墓博物馆的考古实证明确显示,此类墓葬仅流行于吴国存续时期及亡国后短时间内,文化面貌高度统一、脉络清晰,无外族文化更替、无历史断层。
这一考古发现足以证明,从早期默默无闻的句卑、熊遂、周章等吴国君主,到春秋中后期扬名诸侯、称霸东南的寿梦、季札、阖闾、夫差,吴国族群一脉相承、文化代代延续。吴国的发展,是族群从荆蛮初居地,向东迁徙扎根江东夷蛮,历经数十代深耕,最终崛起为春秋强国的完整历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