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衣炮声里的辽西传承：徐光启、魏忠贤、袁崇焕、祖大寿与吴三桂 洪秀全
明末辽东战火不断，那些红夷大炮，原本是明朝用来对抗后金骑兵最厉害的武器。一批大炮，串起了好几个人跌宕的命运：把持朝政的魏忠贤、一心守辽东的袁崇焕、在宁远吃了大亏的努尔哈赤、接手关宁兵马的祖大寿，还有最后手握山海关重兵的吴三桂。这几个人的故事，拼在一起，就是关宁锦防线从建立、苦苦支撑，到最后垮掉的全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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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8年，时年吴三桂六岁。努尔哈赤发布讨明檄文“七大恨”，随后率兵从抚顺以东90公里的大本营出发，攻占抚顺、清河等地。在此之前，努尔哈赤世代归属明朝，努尔哈赤时任明朝建州左卫都督佥事（正二品），努尔哈赤也曾多次到北京朝贡。努尔哈赤反明之后，明朝组织明朝军队和朝鲜军队反击努尔哈赤，1619年，双方在萨尔浒（今辽宁抚顺以东约15公里的大伙房水库附近，现为萨尔浒风景名胜区）展开决战，史称萨尔浒之战。
在萨尔浒，明军和朝鲜军均遭惨败。明朝太子的老师徐光启（曾向意大利天主教耶稣会传教士利玛窦学习天文、历法、数学、水利，并成为天主教徒，与利玛窦合译《几何原本》前六卷，徐光启还引入了甘薯，多年后引发中国人口数量爆长）觉得必须引进西洋火器，就提议从澳门买大炮、请葡萄牙炮手。这批炮有的是从澳门买来，有的是从海里搁浅的英国沉船上打捞上来的，天启初年送到北京之后，被称为红夷大炮，但是，徐光启不愿与阉党同流合污，魏忠贤排挤徐光启，红夷大炮一直堆在库房里，根本没人拿去打仗。
天启二年（1622 年），这一年，吴三桂十岁。此时袁崇焕是福建邵武的一个知县，进京接受考核的时候，正好赶上广宁（锦州以北八十公里处）失守，山海关眼看就要守不住。他一个人骑马跑到关外，实地查看辽东的地形，回来直接跟朝廷说：“只要给我兵马和钱粮，我一个人就能守住辽东。” 明朝皇帝朱由校破格提拔袁崇焕，并派往辽东前线。
天启五年（1625 年），阉党高第当上辽东经略，下令把关外所有军民全部撤进山海关，直接放弃关外土地。袁崇焕不肯服从命令，坚持死守宁远这座孤城（宁远现为辽宁兴城，在锦州以南七十公里处，毗邻葫芦岛市）。他顶住各方压力，把放在山海关的 11 门红夷大炮全部运上宁远城头，改造城墙，在城角修炮台，打造 “城墙加大炮” 这套防守打法。
大炮交给两个人负责：彭簪古是受过葡萄牙炮手专业训练的军官，统筹东北两面的火炮；罗立原本是袁崇焕的家丁，实操技术很强，管西南两面的炮。祖大寿当时就是袁崇焕手下的得力武将，一起修城墙、布置防务，是宁远守城的核心人员。
天启六年（1626 年）正月，努尔哈赤亲自带兵围攻宁远。以前后金打仗，推着厚木板盾牌车，掩护士兵冲到城墙根下挖墙，很少遇到对手。但这次在宁远，他们撞上了红夷大炮。
城头上的大炮一轮接一轮开火，实心铁球威力巨大，后金士兵挤在一起冲锋，一炮打过去能打倒一大片。罗立指挥的火炮，打中了努尔哈赤的中军大帐，后金精锐死伤惨重。这就是宁远大捷，也是努尔哈赤起兵以来第一次打这么大的败仗。
至于努尔哈赤到底怎么死的，史学界到现在也没有定论：有人说他被大炮打伤，又因为战败心里憋屈，伤重而死；也有人说他本来身上长了恶疮（背疽），战败之后病情加重去世；还有一种说法，是炮伤加上旧病一起发作。后金自己的官方史书里，没有写被大炮击伤这件事，炮击的记录大多来自明朝和朝鲜的记载，真相早就埋在战火里了。
打赢宁远这一仗，袁崇焕的日子并没有好过。当时魏忠贤手握大权，到处安插自己人，想拉拢袁崇焕，让袁崇焕给魏忠贤在辽东建生祠祭拜。袁崇焕不想依附阉党，只是敷衍应付，不愿意站队（一说是，蓟辽总督阎鸣泰与巡抚袁崇焕联名上疏，请求在宁远、前屯等地为魏忠贤建生祠，但这一请求被魏忠贤本人拒绝）。
天启七年（1627 年），努尔哈赤的第八子皇太极带兵再来攻打宁远、锦州，袁崇焕再次守住城池，取得宁锦大捷（同一年，陕西爆发农民起义，拉开了明朝农民起义的序幕）。可这份战功，反倒被魏忠贤手下的人拿来做文章，弹劾他不去救援锦州。就因为功劳大、又不肯跟着阉党，袁崇焕被撤掉辽东巡抚的官职，离开宁远，回广东东莞老家闲居。
崇祯元年（1628 年），崇祯皇帝上台，除掉了魏忠贤一伙，又重新启用袁崇焕。袁崇焕在皇宫里面见崇祯，许下五年之内收复辽东的承诺，拿到尚方宝剑，再次前往辽东。祖大寿也被袁崇焕提拔为辽东前锋总兵，驻守锦州，成了关宁军地位最高的大将。
但是局势很快失控。皇太极绕开山海关，从蓟州打进关内，直奔北京，这就是己巳之变。袁崇焕带着关宁骑兵连夜赶去北京救援。袁崇焕带兵对后金军队打了几个胜仗，但袁崇焕要求带兵进入北京城守卫，崇祯心里越来越猜忌，直接把袁崇焕抓进大牢。城外的祖大寿吓得不轻，害怕自己跟着被治罪，直接带着关宁军往关外跑。朝廷没有办法，只能让袁崇焕写信劝他回来。祖大寿收到信才带兵折返。而此时皇太极也因为抢掠了很多物资，同时认为即使攻入北京，也守不住北京，而且关内不可久留，也就撤回东北，但皇太极还命贝勒阿敏留守关内四城（遵化、永平、迁安、滦州），但祖大寿带兵收复了滦州、遵化等城池。
己巳之变刚结束不久，1630年春，吴三桂十八岁的时候（这一年，李自成已经投奔了他的舅舅高迎祥的起义军，而张献忠在陕西米脂十八寨起义，自称“八大王”），吴三桂的父亲吴襄（祖大寿的妹婿）带着几百个巡逻士兵，在锦州城外被刚从己巳之变之中退出关内的后金几万大军包围。当时锦州城里守兵不多，祖大寿不敢把所有人都带出城去救人。吴三桂情急之中，只带二十多个家丁冲进敌阵，硬是把父亲救了出来，一战出名，号称“勇冠三军，孝闻九边”。靠着舅舅祖大寿的扶持和祖家将门的势力，吴三桂一路升官，后来当上宁远团练总兵，成为关宁军后期的主帅。
崇祯三年（1630 年）九月，也就是在吴三桂的“勇冠三军，孝闻九边”的美名传遍天下的八个月之后，袁崇焕被安上谋反的罪名凌迟处死，年仅四十六岁。据说袁崇焕的尸骨被北京市民吃掉，只剩下头颅被传到各地示众。
袁崇焕死了之后，关宁这支精锐部队，就落到祖大寿手里。祖大寿出身辽西祖家将门，他父亲祖承训早年还参加过援朝抗倭的战斗，祖家几代人都在宁远当兵，在当地根基很深。
祖大寿这一生进退两难：崇祯四年，1631年，他在大凌河被后金包围，城里粮食吃光，甚至出现人吃人的情况，他假装投降后金，一找到机会就逃回锦州，继续抵抗，崇祯皇帝将祖大寿升官为左都督，让他统领锦州防务，后又升为太子太师。到了崇祯十五年，1642年，在松锦大战，洪承畴带去的十几万援军全军覆没，锦州彻底孤立无援，祖大寿实在撑不住，才真的投降后金，被编入汉军正黄旗。投降之后，皇太极经常让他写信劝自己的外甥吴三桂投降。
1639年（崇祯十二年），蓟辽总督洪承畴向崇祯帝举荐吴三桂，崇祯采纳建议，破格提拔吴三桂为宁远总兵，时年吴三桂26岁。此时吴三桂的舅舅祖大寿主持锦州防务。在这一年的前一年，1638年，洪承畴、孙传庭等人在陕西潼关南原围剿李自成，大获全胜，李自成几乎全军覆没，仅率十余人（一说七骑、十四骑、十七骑、十八骑）突围，逃入汉南山中的残部，也被当地村民堵截，“遇则棒杀，秦贼遂尽”。最后李自成仅以十八骑突围出来，逃入商洛山中。此时的张献忠在谷城（今湖北襄阳谷城县）向明朝诈降，表面归顺明朝，成为明朝的副总兵（从二品，相当于战区副司令）。
吴三桂完整继承了袁崇焕、祖大寿留下来 “依托坚城、使用重炮” 的打法。他很清楚红衣大炮的价值，还曾经自己出钱铸造了一门有名的 “定辽大将军” 铜炮，同样属于红夷大炮体系，架在宁远城头上守城。这种炮分量很重，不方便跟着骑兵长途机动，主要固定在城头炮台用来防御。1644 年他放弃宁远、赶往山海关的时候，大炮太重没法带走，这门炮就就地埋在了宁远城墙下。
退守山海关之后，吴三桂把一部分红衣大炮安置在山海关西罗城炮台，炮口对准石河方向，用来压制攻城的大顺军队。李自成的部队缺少重型火炮，不敢直接顶着炮火强攻城墙，也给吴三桂争取了向多尔衮求援的时间。等到后来吴三桂降清、被封为平西王，在西南打仗的时候，红衣大炮又成了攻坚利器，专门用来轰击土司修建的石寨碉堡；后来三藩起兵反清，他的军队依旧大量依靠红衣大炮攻城。
吴三桂手下最精锐的突击部队，名叫夷丁突骑，大多挑选蒙古降人和辽西善战家丁组成，战斗力极强。但这支骑兵本身不靠重火器作战，红衣大炮从来不会配给他们冲锋使用。夷丁突骑的拿手本事是近距离冲阵、穿插包抄、紧急补防，装备以重甲、弓箭、长刀和短矛为主。
当然关宁全军是配有轻型火器的，像三眼铳、鸟铳、小型佛郎机，只是这些火器归专门的火器步兵营，和夷丁突骑配合作战：步兵先用轻火器先打一轮，再由夷丁突骑发起冲锋。个别骑兵家丁或许会自己随身带一把三眼铳，临阵放一枪再拔刀厮杀，但这只是个人行为，并不是这支精锐骑兵统一的制式装备。很多文章说夷丁突骑带着火炮冲锋，其实都是后人演绎出来的说法。
就在祖大寿困守锦州、吴三桂独守宁远的时候，还有一件改变明清火器实力对比的大事，那就是孔有德叛降后金。
孔有德（孔有德自称是孔子后裔，也是毛文龙的养孙，别名毛永诗）原本是毛文龙旧部（毛文龙原名伯龙，字振南，浙江杭州府钱塘县人，1629年袁崇焕列其十二大罪，以尚方剑斩毛文龙于旅顺口附近之双岛），1631年，孔有德在山东发动吴桥兵变，1633年，孔有德带着一支完整的火器队伍，连同大量红衣大炮、熟练炮匠、炮手、造炮技术和弹药配方，渡海在鸭绿江口投奔皇太极，并被要求剃发易服以示臣服。
在孔有德来之前，后金虽然见识过红衣大炮的威力，但大多只能缴获明军现成的火炮，自己没有成熟的造炮和整套操炮体系。孔有德这支部队的归降，相当于把明朝最核心的西洋火炮技术整套送给了后金。皇太极借此组建了专门的汉军重炮部队，叫 “乌真超哈”。从此后金不再只有擅长奔袭的骑兵，拥有了可以随军移动、远征攻坚的专业炮营。得到红衣大炮三年后，皇太极将后金国号改为大清。
这是一个巨大的转折点：此前袁崇焕、祖大寿、吴三桂手里的红衣大炮，基本是固定在城头的防御炮；而孔有德带来的这套体系，让清军可以把大炮带上征途，随军转战，随时随地轰破城池。
所以后来清代不少官方记载、将领评论，都说清军能够入主中原、平定各地，很大程度靠大炮。这话并不是虚夸：之后的松锦决战、攻坚各个要塞，以及入关之后攻打潼关、江南坚城，清军都是先用乌真超哈的红衣大炮轰垮城墙，再投入步骑兵作战。明朝这边，火炮、炮手、工匠持续流失，原本领先的火器优势，一点点转到清军手里。
这条传承线清清楚楚：袁崇焕搭建起关宁锦防线，靠红夷大炮创出守城战术，带出了关宁这支精兵；袁崇焕含冤被杀之后，祖大寿靠着辽西本土将门的根基，稳住了这支军队，在明朝和后金之间艰难周旋；最后，兵权交到吴三桂手上。整套战术思路一脉相承：重炮在城头或者阵地压阵，精锐骑兵伺机突击，只是吴三桂手里，已经没有袁崇焕当年那样完整的辽西防线了。而孔有德的投降，更是直接扭转了双方火炮力量的天平。
当年宁远城头轰鸣、击毙努尔哈赤的红衣大炮，终究没能帮明朝守住辽东。魏忠贤一党的朝堂内斗，加上崇祯多疑、急于求成，一点点消耗掉前线将士拼出来的战果。
大炮的轰鸣声慢慢停下，辽西的将门世家、曾经强悍的关宁铁骑，走到了要做出抉择的路口。从袁崇焕一心守土的壮志，到祖大寿左右为难的挣扎，再到后来吴三桂在山海关的抉择。这一段由西洋大炮引出的往事，不只是明清改朝换代的一个缩影，也是大明在内忧外患里，一步步走向灭亡的悲凉故事。
有意思的是，1673年，这是吴三桂被崇祯皇帝封为平西伯又被顺治皇帝封为平西王的19年之后（1661年，顺治皇帝死去，1662年，吴三桂杀永历帝，康熙即位初期的四大辅政大臣以8岁的康熙帝的名义下诏，晋封吴三桂为“平西亲王”，并兼辖贵州，但亲王之名之前并未加和硕二字），吴三桂打出“兴明讨虏”旗号，以“蓄发易服”为号召，起兵反清，下令所过州县剪辫蓄发、恢复明朝服饰，百姓响应热烈，不到半年便占据半壁江山。但是到后来，1676年，吴三桂的部属王辅臣在周培公的劝说下，在陕西背叛吴三桂，随吴三桂一起反清的靖南王耿精忠与平南王尚之信也再次降清，1678年，吴三桂在大周帝国的首都衡阳去世。1679年，岳阳守将吴应麒率残部突围弃城，撤往长沙，在撤出岳阳之前，吴应麒下令将一些红衣大炮在岳阳埋入土中，并留下人员暗中看守（此时吴三桂及其部属已经建立秘密的天地会组织，留下暗中看守埋藏的火炮的人员极有可能是天地会成员）。一百七十三年后，1852年，太平天国攻入岳阳，看守这批大炮的人员的后裔将这批大炮献给了太平军，从此，太平天国火力大增，太平军沿长江攻下武汉、安庆，直捣南京，最终定都南京。
顺便提一下，在吴三桂的大周帝国覆灭大约6年后，中国出现了《弟子规》，英国发现了万有引力定律（1687年7月5日，牛顿首次出版《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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